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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雁】五岛晚报(5/10)

额边垂下几绺,还有一些蜷在镜架上,两手垂着,很信步地走着,瞧着就像个来此游玩的学生似的。他自己是长了一张好面皮,但碍着平日威势,名头比脸面好用,久而久之,提起他来,旁人竟想见的先是一个拿捏重权的晦暌的名号,上官鸿信四个字排在后头,反倒不是谁都叫得出来。苍狼难得踟蹰,终于还是落定决断,开口时仍是称呼他:“雁帅?”

日头往西而去,有些呛眼,上官鸿信抬起眼来,见是他,不冷不热地说道:“是你啊。”

苍狼并不计较,微笑道:“给家父祭扫。”瞧他两手空空,两袖清风,又好心问道:“要香枝吗?我有带多的。”

上官鸿信愣了愣,袖下五指无意地蹭了蹭长衫的中缝,旋即摆出一副俨然替人婉拒的样子,很干脆地回绝他:“不必。”

是他不必,还是那人不必,抑或是两者均有?苍狼在心里思量,却也只道是细枝末节,并不适宜旁人纠缠,于是当即客气了一句:“您请自便。”说毕就要往另一路去,没走两步,上官鸿信又忽然在身后喊住他,像临机一刻反悔,他沉默片刻,终于还是说:“分我三支……谢谢。”

苍狼笑了笑,依言予了他。等苍狼祭拜完毕,下山到了公墓门口,但见一人倚在门口的湖山石柱边上,指缝里还燃着一支烟卷。日薄西山,山背后显出浓烈斑斓的颜色,大红大紫地搅在一起,夕阳融金似地流到他身上,长衫的色调也微妙地偏移了,半张侧脸都溢满了光,却仍是很冰冷的神色。苍狼走上前去,闻到一股烟草未散尽的苦味,低头见他脚边已积了两三个烟头。上官鸿信看他来了,正要踩灭手上那支,却被苍狼止住了。两人近似一般身量,苍狼要稍高一些,若他低着头,上官鸿信也只见得他小半块平整光洁的前额,连着下头山脊一般拱卧的鼻梁。苍狼并不看他,人却很坚决地将他的那支烟取到手里,缓缓压进下唇,沉气吸了一口。一支烟,从两对肺里出来,一同抹了四道视线,仿佛也能品咂出千百种滋味。上官鸿信的一双眼藏在沟谷深壑里头,平光玻璃仿佛镜面,在黄昏时,在逢魔处,小半步光线折射就可以悄然混淆了现实与倒影。这么电光火石的一瞬间,苍狼仿佛忽然想通了许多东西,或许这些没缘由地愿意本就是答案的一种。他弯起眉眼,像是赧然,又很是谮越地对上官鸿信满怀歉意地说道:“向您收一份回礼。”

上官鸿信收了手,似笑非笑地瞧着他:“礼是要还的,然这半支烟可是薄了,不值当。”不稍得苍狼摆手拒绝,他又促狭地接道:“承你这份情,不如去寒舍坐坐,大公子可别嫌弃。”这样喊他,倒像是在回敬他那声“雁帅”的梁子。苍狼失笑:“怎么会……这已是天大的面子了,只怕说出去都没几人敢信。”

两人且说且行,随着青石板的小路走过两个路口,到了大路上,就看见挂军字牌照的黑色林肯等在那。上了车,上官鸿信方才一点性子眼见着就从彻彻底底从脸上敛去,他朝前吩咐道:“去枇杷街。”

宅子很隐蔽,不临街,外头的藤萝像没人打理,随意发展得很茂盛,好像墙长出一层皮毛,红泥砖砌起外墙,又在外头漆成白的,若是起了雾,定要混化到一块去,走近了,就见到门廊上伸出一只暗铜飞花的灯,一团光亮起来,在昏处把那绿玻璃捂得青溶溶的。

房子上下两层,一层会客,二楼作生活用,装修看着简素,倚墙的柜子上搁着大部大部的书。上官鸿信让他坐,自己去厨房,接出两杯冷水来。苍狼哭笑不得,说他:“雁帅的待客之道实在忒寒酸!”又问:“你家茶罐放在哪?烧水的壶呢?”得到一概不知的答案后,只好无奈道:“看来你家宅子里真正落户的是书,你才是外客。”

上官鸿信无谓一笑,说道:“确实不怎么回来,不然你去找找?”

苍狼面上不显,只敢偷偷放在肚子里想,觉得是此人明面光瞧着手腕过人,光鲜极了,私下只是一个晚上应酬回来酒醉连口热水都吃不上的人。平日端的是不动声色,正像缎子的内衬烧破了一个洞,并不妨事,只是偏偏叫他看见了,瞧着总有种不一般的寒酸气,肠子拧着胃,钻到心里便是一股涩。他认命地起身,嘴里说着介意的话,实则把手袖卷了,腕上的表也脱到茶几上摆着,去厨房搜寻去了。上官鸿信坐到他原先的位置上,从手边捞起半本没看完的书。起先里头叮叮哐哐响了一阵,他也没希得管,过了一会儿,竟有些油腥面食的味道赶过来,倒使他提起神来。也没多久,苍狼端了两个冒着热气的掐银描金的白瓷碗出来,推近他眼下,很自如地招呼他:“赶紧,一会儿面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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