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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一半,竟等到有人坐到身边了才觉察。
苍狼猛地惊醒,后脑险些磕到墙壁,从旁一看,上官鸿信除了他那身压人的绿呢军服,羊毛西服瞧着很是柔软妥帖,外套叫他挽在臂上,衬衣和马甲倒还规规矩矩地束着。他手里捏一只玻璃杯,有一搭没一搭地啜着,头发很整齐地梳到脑后,一张脸全都大方地敞亮出来供人观瞻,是很斯文的扮相。新舞厅自然舍得铺张,请了驻场的乐队来,歌已经换下了三四首,现时调子像是他在国外听的爵士,萨克斯浮在人声上,像昏红的灯光悬流在他竦立的睫尾上,连片又往唇峰倾注,也像从朝至暮蚊虫混同着蒙雾充塞天空*。
苍狼摸不清他的意思,正惴惴地要与他通个招呼,上官鸿信便开口了,问他:“书读了吗?”
威士忌加了冰,晃在酒液里啷当地响。舞曲间奏暂歇,他却已经拾起了先生考问学生的姿态。苍狼因这不合时宜而感到不合时宜的趣味,故意问他:“雁帅是说?”
上官鸿信也撇过脸,脸色先是冷沉,定定瞧了他一会儿,忽然抿了个极隐晦的笑出来。这样不太抻展的、矜端的姿态叫苍狼回出了些味儿,不由脑子一热,气性上来了,张口便背道:“君臣上下之事,有远而亲,近而疏,就之不用,去之反求。日进前而不御,遥闻声而相思。事皆有内揵,素结本始。*”上官鸿信两粒瞳子颜色浅得近金,未必会比酒液深,些微地从眼睫的隙里透出一哂,苍狼遭他似笑非笑地看着,下头的话顿时结巴起来,“……或结以道德,或结以……党友,或结以财货,或结以……”
“采色。”上官鸿信接过他的话:“用其意,欲入则入,欲出则出,欲亲则亲,欲疏则疏,欲就则就,欲去则去,欲求则求,欲思则思。”他说得很随意,顿挫都被鼻音磨得平润,像吴郡一带的咬字,又很有些不近人情的冷肃。他开玩笑般喊苍狼大公子,又问他怎么解。
苍狼见他问得认真,也不由得整坐自持,沉吟片刻,道:“环转因化,莫知所为,退为大仪。*”
揣切时宜,从便所为,以求其变。上官鸿信听罢,脸上不兴声色,并不置可否,只提起手来往下一指。舞池中很有些眼熟的面貌,一张张嬉笑轻浮或脉脉深情的脸,灯光一视同仁地投出满地各不相同的影。他又问:“依你之见,与下头的舞女和显贵糟粕们相交,可要费心揣切?”他不等苍狼周全,便缓然续道:“你不会。”他说,“结友与驭妓手段无甚区别,公德是表,是虚荣,利益是里,是私欲。说到底,四字便够了——‘投其所好’。”
“但无论代价多么昂贵,能成事便是值得的。而最不值的,说到底,亦是四个字——‘识人不清’。”一句话说得留尽余地,若有若无地百般影射。
苍狼还未回神,手却先胆大妄为地抓住了上官鸿信一边腕子,他闷了闷,斟酌道:“雁帅为何要向我说这些?”
上官鸿信不动如山地垂着眼,半晌一笑:“一点过来人的经验谈罢了。”
他话音甫落,乐声又响起来了,他人也跟着起身,好像他周折辗转,本就只是为了对苍狼说这几句话。他整了整衣襟,杯子连同话都一齐留在他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