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里屠苏控制着自己的眸光不落向乐无异掌心的偃甲鸟儿，鸟雀木制的翅羽偶尔扇动，发出轻微的振翅声。

乐无异的眼中，装了太多人。

从前是那个不知形貌不知生死的偃师谢衣，不知多少注兽类腥血溅过颊面，挥剑千万次终于勉强压制心底戾气，才不至于在听到那个名字的时刻迸发压抑不住的杀意，如今，谢衣未退，竟还多了个名姓模糊的神秘人。

百里屠苏垂眸，目光扫过空落的掌心，藏在暴戾背后，还有不可掩盖的灼灼烈火。

他未见过乐无异的曾经，彼时小小孩童的眼泪、欢笑、烦恼，尽皆是他触碰不到的东西，却在多年之前，明白袒露地展现在另一人面前，且因一只木鸟并几句言语，记至今日，引为启蒙。

酒盅磕在石台上，啷当脆响。

乐无异听到身侧声响，扭头去看百里屠苏捡拾酒盅的侧影，盈澈酒液洒在台面，一点一点没入崩裂的石纹，汪一潭浅洼，仿佛话本子里痴心人新造的泪泉。

不过，剑客沐在月光下，却与一切脆弱意象格格不入。

冷冽、坚硬，散发着锋利剑刃的冷腥。

乐无异看了半晌，最终以百里屠苏颊面未红判断对方不曾醉酒，百里屠苏握了酒杯不放，他便认定剑客喝得不够畅快，顺手举起酒坛，酒液歪斜摇晃，注了好久，一半敬了地下神明，一半入了豁口酒器，歪出的酒水浇在剑客修长的指节，冷月仿佛能够映出里面森白的骨，一忽儿像玉，一忽儿像铁，他知道自己已经醉了。

“屠苏，喝呀，咱们四个没这样说过话，不止我们，你也要说的呀，你的过去，你的故事，藏得好深。”乐无异持了酒盅与百里屠苏撞杯，仰头饮了，水意柔软的醉眼不设防地望进百里屠苏的眼眸。

剑客望他很久，喉结微动，却未说话，最后，那道目光被酒杯遮挡，百里屠苏仰起头，将烈酒一饮而尽。

一杯，两杯，三杯……不再需要乐无异亲自去灌，百里屠苏俨然已是一位嗜酒狂人，无需他人碰杯，酒液滚滚入喉，饮至酣处，索性接过乐无异手中倾斜欲倒的酒坛，仰头接过浇灌而下的冷酒。

百里屠苏不喜饮酒，然而此时，他忽然觉得，自己需要这些酒。

听闻醉酒之人如入胜境，忧怖烦恼尽皆消散，欢乐乡逍遥地，一切皆可实现，一切皆无顾虑。

可是，他似乎不会醉，略微轻飘的感触如同云朵绕身，然而心底戾气野火仍旧熊熊灼烧，忘不了。

浓烈的酒气沾染剑客深色的衣物，呛人的酒液浇湿胸前衣料，水淋淋的感触包裹住百里屠苏逐渐湿冷的上身，水柱润泽地爬过凸起的喉结，攀上衣物之下块垒分明的坚实肌肉。

屠苏饮起酒来，竟然能够这么疯？

乐无异的目光不自觉停驻在对方起伏的肌理，衣衫之上藏匿着另一种未曾直面的怪物，仿佛骤雨浸湿的山峦，褪去坚实沉稳的表象，显露出危险的，下一瞬便会山崩堕石，摇撼天地的侵略感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