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里似乎落过几滴雨，涸了多少天的地板终于溢气。清早的衍祺门内又开始了忙忙碌碌，五六月多，后女人们一年的胭脂都赶在这一季节里完成。

大约受了陆安海的从小教化，她过日总是省算。吴爸爸给她的银票她分文未动，全都给他带了回来。自己攒下的三百两银用来买了死，南下逃荒时恰与一姓陆的人家同行，那家夫妇在路上病死了闺女，闺女也和自己一般大年纪，半路上死了没法儿销籍，她就跪下来求续了份。一路作伴，那夫妇看她乖巧伶俐，又听老朱师傅说是个捡来的可怜娃儿，便欣然答应了下来。原本是想许给自个儿的，后来老朱师傅病逝，陆梨执意要，遂便作罢。如今去查，查到底儿她也是那陆姓人家的闺女。

三五个女分一堆，用石臼捣着儿。捣的原浆用细纱布过滤，再拿去给上料的太监们理。待光下晒了形，便还用细纱布一层层覆上去。那纱布是事先裁剪好的，女们拿在手里，用开了晾到半，这时候覆上去才容易粉儿。

古华轩下，掌事的嬷嬷便看着陆梨忽而把纱布浸里，忽而又挑来熨熨，眉儿儿的飘忽甚远。最近这批胭脂红里了一拨蹊跷，往年的

陆梨一边用着，完了又用熨斗轻轻轧一回，再放回去过一遍。她这些事儿总是很认真，粉莹的指尖轧着边，功夫到细微之。心里却在想该怎么再去楚邹那儿把手镯拿回来。

她想他那天同自己说话的一颦一言，那样的冷漠与清寂，怎样也不像认自己。可他的枕就一个，枕边没有别人的衣，他的腰带上挂着自己送他的那个荷包，这么多年了还洗得净净。打中午了也没吃上饭，苍蝇嗡嘤作响，得靠那打哆嗦的老嬷嬷给他熬一碗粥，瘦得那样一长条。

陆梨也报了名，她倒是不担心自己的手艺，打小小看着陆老儿在御膳房当差，这里哪个娘娘主的喜好她都默默看在里，只唯独没看过江锦秀。但没关系，来日方长总有的是机会。这里，能叫人悄无声息死的是什么，是鼻与，她江锦秀曾经怎么的，陆梨后来就要怎么还给她。得人恩惠莫大于养育之恩，陆爸爸的仇她可不能不报。

她就怕自己去多了，心就又放不下他了，就是看不他过得不好哩。

日这便忙碌了起来，打清早在司饰上当差，下午去张贵妃的景仁里整理旧衣裳，太落山前用了晚膳沐浴完毕，这便要开始练手了。没得锅碗瓢盆在哪儿练，只得使银贿赂挑膳的太监小姚，叫给她从御膳房里些材，然后在女住的下院里复习几回刀工。还不能忘练字儿哩，亥时分别人都打呼噜了她才阖儿。

余下的钱她便省着了，老朱师傅一辈在灶膛上面，得的打赏可不及她压岁钱多，那恁大的肚里原来装的是一颗瘤，先在里没心思在意，后安逸下来，那病就飕飕地犯了。陆安海的许多积蓄都被用来看了病，后来又买了两块好墓，便所剩无几。她女孩儿家家也丽，便去首饰摊上买来碎玉、碎珠自己串着。想要什么式的便编什么式，倒不比那摊上叫卖的差多少。那镶玉银镯儿可是她最喜的一条，可偏被他楚邹拿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