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早起的小麟，天蒙蒙亮时便睡醒梳洗了。听见东六这边隐约传来婴儿哭，心里不放心，记挂着她太爷母后生下的小人儿，生怕他在二皇母妃这里被欺负了，遥远的一捕捉哭声，便总要遛着狗儿过来瞅一瞅。

小麟可不好哄：“我要听吴爷爷讲的故事。”没人的时候就偷叫他吴爷爷，摇晃着小板儿带着撒。

吴全有最挡不住她这样，指尖珠串一顿，然后就久久地没声音了，横在靠椅上像一条晾的老竹竿。小麟过去翻他的，果

，在院里逗着哄着，叫他看青松，看阶旁的铜铁缸，女轻柔的宽抚声夹杂着婴儿渐渐微弱的呢喃，是叫人心安的。

讲故事这差事是妇人家哄孩才的活，因为和小麟住得近，倒是便宜了戌时的陆安海，回回哄孩睡的事儿都是他吴全有。吴全有肚里那油这些年早就被刮了，她一听故事就两睛黑骨碌，听得甚认真，听完了问题问不完。

吴全有不当差的时候，大多是仰躺在椅上闭目养神，手上捻一串野山桃的桃串。睛都懒得睁开，问小麟：“睡不着了？”

吴全有这时候总会很沉地应她：“人活着就是故事，你自己就是个故事。”

中只有少数得脸的大太监才能有独门独的院，其余的都是睡玄武门外的大通铺。每天卯时、戌时，一排炕连过去，夜里打呼噜撒，又脏又臭。她一个不上册的小矮人太监，倒是很幸运地住一独院。

院不大，角落一棵老树挂着枯枝，去一排三间屋。边上的两间，一间给她堆了各琳琅玩，地上还叠着一条长蛇的方块，蜿蜒曲折的，没有收拾；中间一间给她的两只狗当了狗窝，大的是臊哑狗努努，另一只是三皇赏她的那只小狗。努努现在整颗心都被那一窝狗崽给拐跑了，若不是三皇给她的这只狗，恐怕压儿就不想回来。小麟给小狗起名叫“丢弟”，因为它是只小狗弟，而且它很笨，走路急惶惶的，四只小短吧嗒吧嗒，老是在墙下迷路。

再边上就是她自个儿的小屋了，夜里回去把煤油灯一，黑暗的四被灯光亮，她便脱下袍爬上炕，被一盖自觉地睡下去。心里不记事儿，一夜睡得香沉饱满，第二天卯时整睁开睛，推开院门又是个好的一天。

有时候睡不着，就会去扰吴全有的院，就在她前，离得很近。吴全有这个人格很孤僻，基本没人造访，门半掩着，太监的院从来不上锁，她一推开，男孩儿一样的脚步声轻快，不用跟来看，猜都知是她来了。

景仁门外立着一小影，穿一挂黑狐狸边的小棉袍，脚跟前蹲一只趴趴的小狗，呜哩呜哩。这时候便会默默地舒一气，然后恋恋不舍地从咸和左门下跨去。

这里怕是没有小孩比她更好带了，她的起居作息是非常规律的，白天在坤宁里与李嬷嬷学识字，天黑了，当太监们把御膳茶房的灶膛桌面抹洗净，戌时下了灯，便算是歇差了。清寂的月光下着的苍穹，便往自个儿的破院方向走。一路从白虎殿前的巷里穿，抬脚跨最末的院便是她夜晚一个人的归宿。

“嗯，”小麟说：“吴麻杆儿给我讲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