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紫英觉得这个问题还真不太好回答，要透过现象看本质，问题是有些本质他自己既不能说透，也没法说透。

连自己父亲在和乔公谈话时，乔公都说冯紫英在这方面的嗅觉和领悟力天赋是他见过最的。

看见练国事和侯恂的目光都投过来，冯紫英也知这个话题避免不了。

他现在已经不能用最早那独来独往无牵无挂的心态来考虑问题了，他需要对自己和家族乃至自己关心和关心自己的人负责。

杨嗣昌无言以对。

“大的军事开支，成为财赋不足的一个重要原因，……”

既然想要说服人家，甚至是拉自己阵营中来，你连自己的一些基本观都不亮来，你怎么招揽拉拢和说服这些人？

大困境是什么？”杨嗣昌斜睨了一冯紫英，忍不住问。

“为什么八十年前大周财赋都足用，现在就不足用了呢？”冯紫英自问自答：“小弟认为可能是多方面的原因，一是人增多太多，但是田土和粮却没有增加那么多，二是外环境日趋恶化，嗯，八十年前，我们只需要面对鞑靼人，倭患并不严重，但现在我们不但要面对鞑靼人和更猖狂的倭患，还有一个更大的威胁——女真人，甚至一二十年后我们可能还要面对西夷，这都还没算西南边那些个土司和安南武的袭扰，……”

以前两家书院切磋多回，冯紫英在后期其实都有主动隐退的迹象，杨嗣昌也知这家伙主要力是放在经义短板上，另外也是有意避免风太劲。

但破的代价太大了，尤其是在外还存在着外敌的前提下，那么可能会让整个大周百姓为之殉葬。

“还有一我想毋庸多说了，大家都心知肚明，八十年前官田有多少，现在官田被赏赐去和侵占了多少？又有多少田土被托庇给那些个可以减免的士绅勋贵和皇室宗亲？八十年前朝廷官员有多少，现在又有多少？一减一增，变成现在这个模样也就不奇怪了，这还没有算一些不足为外人的消耗，……”

用克思主义哲学观来说，这就是阶级矛盾积累到一定阶段，就必然要爆发，通过一激烈方式来摧毁，并重新构建。

练国事虽然是状元，但是杨嗣昌却并不十分认可，无论是文采还是经义，杨嗣昌都觉得不及自己，也许就是会试和殿试上练国事更能把握住一些朝廷的风向罢了。

而用政治经济学的观来说，就是旧的生产关系不再适应生产力发展要素了，这需要调整，而生产力和生产关系难以满足现在日益增长的社会需求，那么内因外因积累到一定程度，就会发生剧变。

倒是这个冯紫英虽然文辞和经义都不行，但是唯独这对时政朝务的理解，却远超他人。

利不修，驿损毁严重，总而言之各缺银。

这家伙虽然在四个人中要说年龄最小，殿试也是排名最后，但始终给杨嗣昌的觉是大家的思路都要围绕着他来旋转，这让杨嗣昌很不适应。

不足为外人，但是大家都知，太上皇的六下江南留下了一大堆窟窿，但谁又能去追究这个？

现在不一样了，大家都站在了不同于以往的度上，那么就该把自己的一些观想法袒来了。

不到万不得已，不能走这条路，同样这也不符合冯紫英个人和家族利益。

最直观的表现就是朝廷没钱，军饷、军粮、军备都缺，九边和登莱、闽浙乃至两广的海防一样都缺，这还只是一方面，每每地方遭遇天灾，那么赈济钱粮都严重不足，杯车薪，稍不留意就可能燃成一片。

俗一儿说，破而后立。

冯紫英也在掂量斟酌。

“文若兄这个问题问得好啊，最大困境，嗯，估计对朝政有所了解的会觉得就是财赋严重不足，带来了在九边防务上的大危险，但要追溯源，什么原因导致了财赋不足？当然可能会有人会说这是多方面原因遗留下来的问题，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这些说法都没错。”

“困境其实三位兄长，只是要找到解决的良方却没那么简单，要不咱们朝廷这么多年来为什么却迟迟未见任何动静呢？”冯紫英轻笑一声，“文弱，乔师和令尊去年在浙江掀起的一场风暴，朝廷起码增收了两百万两银吧？可对这九边欠饷钱粮，还有军备资的补足，怕也只能算是杯车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