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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宰治却没有想到自己会在这种时候、在这种地方看到他的梦、看见那个他曾经苦苦追寻的身影。
那个红发青年歪倒在这个防空洞里唯一一张桌椅上,看上去已经停止活动十几年了。他脖颈的电线突出来一小截,接口也变得焦黑一片,甚至有些斑驳变脆,只是碰一下就开始扑落落地掉下金属片。
和中原中也一样。他是机械铸造的人工生命。
太宰治屏住呼吸,静悄悄走过去。
本该是青蓝色的电子晶片沉淀进男人的眼窝里,和中原中也的眼睛一样彻底暗淡了,再也找不出任何思考的迹象。男人的手边是一叠手稿,那些稿纸已经在时光的侵染下开始泛黄,不过好在内容还算清晰。
太宰治拾起几页扫了几眼内容,忽然愣在了原地。
那是一本自传一般的小说。主人公的名字是织田作之助。他是为了传承人类文明而被世界上最后一位科学家造就出来的、新世代的火炬。
早在几十年前,这个世界上真正意义上的原始人类就已经彻底灭绝。在那之后存在过的所有人类都是织田作之助依据科学家刻录在他记忆核心里的技术人工制造出的所谓新人类。
多么神奇啊——只是植入一枚肉眼不可见的小小芯片,就能够让催生的肉体凡胎迅速适应这个布满危险辐射的末世。织田作之助制造过许多新人类,他看着他们成长、看着他们死亡,又在他们死去后制造新的人类。这些年来日日如此。
但是在日复一日徒劳的工作中,织田作之助却开始产生了机械不应该会有的疲惫和疑惑。
人类是什么?他又是什么?同为人工的造物,他们之间又有什么不同?身为机械的他算是活着吗?如果不算的话,正在思考这些问题的他又算什么呢?
“——资料里说人类与机械的区别就是他们的心、也就是爱。可这种感情是如此不合逻辑又危险,实在难以理解。但是,成为人会是什么感觉呢?”
按照资料库里的描述,织田作之助自己编写了一套‘爱’的编码。
然而这套编码带来的却是等同毁灭的开端。他再也无法对自己亲手培育出来的孩子间的斗争坐视不管、更无法看着他们毫无意义地步向死亡。然而人类的感情是如此变化莫测,昨天的兄弟今日便能反目成仇、养育人类的导师也能轻易就被流言中伤。
“……被背叛了啊。虽然如此,可是却升不起责怪的情绪,心里只有一声‘果然如此’。织田作之助知道自己的身体损毁率已经快到了临界值。虽然勉强逃了出来,但此刻他心里挂念的却不是自己的性命,而是那些刚刚让他沦落到如此境地的孩子们。多么愚蠢的男人。他心知那些孩子在不远的将来必死无疑,只是现在的他已经没有能力做什么了。”
“火炬将要熄灭,人类已经没有未来了。”
“……但他之前刚刚制作了一个人类、这大概也是他所能制作出来的最后一个人类。织田作之助将那个孩子留在了一颗可堪安全的老树下。这实在说不上是有责任感的作为,但织田作之助没有办法带他走。”
“他快死了。在死去之前,他还想做一件事。这件事无关乎他的任务和使命,单单是织田作之助个人的私欲、仅仅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再无聊不过的事罢了。在人生最后的时间里,他将自己的经历写成了一本小说。”
“他一直想写这本小说,只是终究还是虎头蛇尾,只能这样草草了结了。只有这一件事委实让人有些不甘心。”
“警报响了起来。就让它响着吧。”
“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个时候他忽然又想起了那个孩子,那个最后的孩子。”
“人类的心究竟是什么到底难以分明,但这似乎也无所谓了。在这样的世界里,只有一个人有心难道不是太痛苦了吗?只有这一瞬间,他衷心希望那个孩子没有那颗所谓的人心。机械尚且能够卸载自己的程序,可对人类来说这个末世将是多么难以忍受啊。”
“这是个不美好的世界。倘若他尚且孤身一人存活在此世中,大抵会对这个世界深感失望了。如果他能找到一个同行者那便要好很多、只要一个也好,那样的话或许即使生在这样的世界上,他也能拥有些许活着的乐趣吧。”
这些话像是织田作之助的话,像是中原中也的话,又像是太宰治自己的话。
太宰治没有发现自己无意识地攥紧了那页稿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