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祭司去世是大事，玛鲁浑浑噩噩间还记得要去向汗王告知一声，他站起来，脚下磕到了一样东西上，似乎是再没有用的药碗，打了鞋面。

他看着灯下的老师，鼻酸得像被人迎面揍了一拳，他该泪的，可他今天在尸山血海中把泪了，肚里也空了，现在哭无可哭，吐无可吐。

巡夜的武士都认得他，也不拦着，有情的还会问候一句“神使大人忙了一天怎么还不休息”，他也不答话，闷闷地往金帐方向走。还没等他到门声求见，从金帐里就传了戈别的破锣大嗓门：“他要还不肯，我现在就去夜袭撵他！”

这个消息对所有人来说不算太意外，大家都是叹气，握起拳低声祝祷了两句，哲勒垂下睛静了片刻后问：“查什切老师的那位师弟是不是在这里？问问他是否愿意接下继任的担。”

金帐内的勇士们还有事情没有商议完，而这些事情是不沾刀兵的祭司该听的，玛鲁听得懂宋明晏言下的意思。他识趣地往后退了一步要门，忽地又站住了。

宋明晏：“我会去的。”他转看向玛鲁，目光有些歉然，“一会我便让还在伤兵营的学徒们去为查什切老师收殓。”

“你怎么不去？”那人问。

少年回，又向亡者行了个礼，这才走了去。

位于正中的汗王毫无表情，既不见怒，也未有愁容，他撇不去看戈别，径直说：“我会去派人和他谈，想来他也该坐下来听听人话。”

金帐中被沉默占据着，宋明晏抿抿嘴，碰了碰汗王的胳膊。哲勒这才把视线投向门战战兢兢的小祭司：“有事？明天的药与绷带我派了贺颜已经送去营地了。”

“……哼，哲勒，你真是半儿不随你父亲，疯狗说的不错，你能活到现在，是你命大。”

这话说得太过了，玛鲁甚至听见了帐中谁的刀鞘的声音，他吓得倒了一气，往后退时撞到了一名突狼骑的武士。

“……去他妈的，有什么好谈的，他可再没有一个妹妹能送来嫁给您……这时候不拿刀讲话，图戎的窝事就会被那群小白脸们编成歌儿唱上两百年！”

士兵笑着推了他一下，玛鲁踉跄着撞了去，他一抬，就看见宋明晏正在收刀归鞘，戈别龇牙咧嘴地翻了个白，赫扎帕拉和穆玛喇一人一边拉着二人的胳膊，皆是一脸无奈。

年少的祭司最后放下了灯台，伸手握住老师枯僵的手指，嘶哑而无声的张大了嘴，把脸埋在了亡者的掌心。

似乎是谁劝了他一句，老武士哼了一声，“放什么，他现今连手里最得意的白老鹰都被盾牌打了，非得把输掉才肯撤军是吧？”

“不，不是药……”玛鲁很少与这位冷峻的新王谈，此时张得目光游离，浑汗，“是查什切老师，他刚刚……过世了。”

“谁在外面？”金帐中立刻有人声。

“汗王。”

“人话……”戈别冷笑，“被驯养的牲才懂人话，他可是黑狼。”说完他一用力从赫扎帕拉手中脱，一甩胳膊去了。

玛鲁已经不怕死人了，他再不会像第一次学念悼词时躲在老师后不敢看死者；也不会在冬节时恐惧地看向人群中间的大火焰腾起的黑雾，老师说那是魂灵的天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