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瞬他徐徐转过来面见百官，双目已不再红，而我们满朝臣已振袖如云地全数跪伏下去，那时数百人影涌动间直如一海的，我们臣服于他，终于声呼呐：“吾皇万岁，万万岁。”

我看见他薄红着，更将一容的忧戚衬得似要比上的素麻更苍白，但那双奉召的手却实在稳，一如他一贯那样庄重。他双肩如沉石，脊背如松，领着后面一众兄弟向先皇灵柩磕过再直起来，下刻我爹从礼官员里走来，边儿上跟了一人，已奉先皇上落下的最后一件龙袍，停停叠放在盘儿里。

第一份儿月俸我自然记得很清。当年因着职位低，还没得职田可分，米禄又都径送家中觉不多少，那时能见着在手里的俸银，便也就十六两银。

此言直直

他气：“清爷，皇上宣你呢。”

帝王更迭，引着朝野上也该清理一遭，我台着手和吏一整肃官员案底，加之贪墨的事儿压着，叫我也不是日日都能回家去。父兄更在要职，回家时候我见不着他们，不过去吏跑送过几次文书才偶或见见二哥，可二哥又板正，话语不过于事务，都是寥寥。

俸银用素布袋拴着，我一手提拎了，只觉还不如我每月去赌的银重。想见过去我走神儿一赌，输掉便是数月俸禄，再想案上该有多少账本查过才能挨过数月，终于一回知了鲂鱼赪尾、薪不易，捧着那银袋儿就还有些怀，便问沈山山下工有无邀约，没有就一起去吃个锅喝喝酒。

沈山山却说月俸禄领下，规矩要回学监谢师，不能同我去了。一时我闻说谢师，不免摇着那钱袋觉份儿心中空落，也就算了，心知不必等他一，便提早溜了台往家走。

他平平抬了手，如一个真正的皇帝那样说：“众卿平。”

到此皇上便不能再跪，小皇叔扶他起，皇六爷拄着拐上前替他除了白麻素服，我爹立在旁边儿，双手拎起龙袍襟领来一扬手，倏地便替他披在了上。

只乍见便已心里生哀。

而他立在皇亲国戚与百官山呼中，在天地肃静的那一刻，看向四下的目与声音，都平静到骨里。

第69章山有无

【佰陆三】

然正是递了腰牌儿快的时候，我却听见后有人赶着叫我。一回，竟是皇上边儿那小太监，穿着内侍衣颇有几分儿派，匆匆跑来叫我止步，怪我怎么才了台就学着溜号儿，差儿就错过我了。

班前从来难以想见这勤勉之事有一朝竟也能落在我上，待真觉悟过来，人都已在台中待过月，同沈山山俱是被磋磨到一骨都快散，一日上工忽闻吏几个主事推着辎车来叫，我俩从案牍之中茫然抬，这才知是月俸到了。

狠命垫脚去看——

故此好似班后一家相离倒成了最自然事情，就连之前因角起的冷战，都没机会再认真战下去。

皇上即位后一月里，朝中大小事犹如风拍浪涌不消停，一时忙起来，便秋月都少。

那时他背对我，袭的龙袍背章上金龙银线显分太过老沉的威严，一双龙目堪堪眈过来，竟比从前他太冠冕朝服上的龙章还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