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一鹭边退边朝他抱拳：“不必了，迎风散散酒！”

“我们吃的那些酒，叫的那些菜，都是和尚雇人的，”屈凤朗地笑，亲地揽起他的袖，“走吧，回去接着喝。”

他悠然地走，沿着园长满青苔的院墙，不经意一扭，在贴着墙拐走的狭窄巷看见一座荒废的石灯，灯窟里有什么东西迎风在动，微微的，还反着白光。

夜正好，月也正好，这又是个雅致的园，一路有怪石，有窗池塘，静下心来，还有满耳的松风，到任南京一天，伴着酒意，屈凤、过小拙、张彩，仿佛都像是梦里的人。

又是宴席。谢一鹭坐在长桌一角，呆呆盯着面前的佳肴，主菜是火炙鹅，周围摆着四大碟糖缠，酒是济南的秋白，其他有兴化的

北京有许多朝鲜贡的阉人，谢一鹭不稀奇，倒很好奇那个和尚：“这地方怎么冒和尚来了？”

什么人？”谢一鹭小声问。

他凑过去看，像是纸，满满当当在那儿，随便拣一张来，本是无心一瞥，却遭了电打似地定住，一笔极漂亮的字，折角遒劲如嶙峋老松，撇捺牵丝似云中野鹤，藏锋时刚猛顿挫，锋走笔如烟云，不衫不履，铁画银钩。

“这是灵福寺的院，前拾掇来园，接宴迎客，过了那门，”屈凤指着刚才张彩来的角门，“后是禅房。”

走得近了，谢一鹭才看清，那叫张彩的青曵撒显然还是个孩，丹凤，小嘴，和过小拙差不多年纪，下尚圆，有些嘟嘟的可。

谢一鹭哭笑不得：“这庙倒会营生。”

一说喝酒，谢一鹭就疼：“我可不成了，”他绕开屈凤的手，扭转，逃跑似地躲好几步，“我先走，你就跟他们说，我醉倒了。”

（3）珰：原指古代女耳垂上的饰，后因汉代武职宦官的官帽用黄金珰和貂尾装饰，故借指宦官。

月光照着，能看清他曵撒的料是织金绫，颇有些傲慢地扬着，像个真正的朝廷命官那样，目不斜视从前掠过，叮叮当当的玉佩声随着金红的烛火缓缓飘远。

“带轿了吗，”屈凤看他好笑，一笑，一双小虎牙，怪俏的，“坐我的，大门左手，挂蓝帘的就是！”

“廖吉祥的人，”屈凤收起折扇，意思是往回走，“丽来的。”

他抱着那堆纸，傻似地在原地打转，转来转去一跺脚，闷往家里跑，家安在西安门三条巷，只雇了一个长随，他门也不叫伺候，直奔书房铺纸研磨，一连写了十几二十张，终于有一张可心的，是行草的“谛听”二字。

“织造局的，”屈凤半侧过，一副不愿争锋的样，“打那个叫张彩。”

2

走来是一条长街，路已经有早起的买卖人摆上馄饨摊，他回看，园门前确实竖着一块老石碑，模模糊糊刻着“灵福寺”三个字，一座小庙这样立在闹市，也难怪会持些世俗的生意。

谢一鹭发了懵，一脑把那些纸全掏来，一张一张展开看，大多是“梅作熏乡客，松为伴座人”、“天上风云真似梦，人间岁月竟如”一类的诗句，只有一张，悲愤愤起势，剌剌写就，单书着两个大字：难鸣。

难鸣！薄薄一张纸，载的却是读书人的心酸，谢一鹭眶一，泪就要下来，心上灵犀一，就这么动了情。

放下笔，他把字小心折好，揣上又跑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