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如松工，正是为此。

顾衡常年镇守安西，只有边境太平时才能偶尔回京。梁夫人久居长安，与夫君也算不得亲近，对朝中暗更知之甚少。她衡量人家门第前程，仍旧只看官职品阶，看爵位低，却不知一个年及弱冠的少年郎能坐到工侍郎之位，实是百年难遇。

细雨如丝，红毡铺地。

好在颜如松自己争气。

而顾府唯一的嫡嗣顾琇，表字怀瑜，此刻正坐在迎亲队伍最前方的大上。

只是上喜帕遮住一切视线，她所能见的，不过脚下方寸之地。

兄嫂，又一路送至轿前。

这桩婚事乃先帝御赐，纵使梁夫人心中并不十分中意颜家女，礼数上也不敢有半分怠慢。顾府门前早已张灯结彩，宾客盈门，喜幡垂落，鼓乐喧天，任谁见了都挑不错。

那时颜老将军常年戍守北，平定边患后旧伤复发，又因北地苦寒，不利养伤，方奉旨回长安休养。先帝念其功，勋封上国，官拜辅国大将军，又任左卫上将军，乃天近臣之中的近臣，得信重。

若说十几年前的颜家，梁夫人自然是挑不错的。

先帝悲痛不已，特降旨追恤忠良，封其颜如松为承恩侯，其女颜如玉为永乐郡主，并允其兄妹二人自由廷，得文明太皇太后亲自照拂。

这般恩，放长安，也是少有。

这些事，梁夫人自然不知。

雨依旧连绵无休。大半百姓都已回家避雨，连路边小贩也多暂且收了摊。虽是十里红妆，路两旁看闹的人却并不算多。

新帝继位后，既不能骤然掀翻整座朝堂，便只能从初仕途的年轻臣中，暗中挑选心韧、清正可信之辈，慢慢安各，为将来整肃朝纲蓄势。

这便是梁夫人不识朝局了。

尤其近年新帝登基，有中兴之志，最看重利、通、屯田等关乎民生本的工事。偏偏吏与工积弊已久，章丞相一党盘踞朝堂多年，门生故吏遍布各，贪腐之弊层层相护，许多本该早早完工的工程一拖再拖，耗费民脂民膏无数。

十六岁金榜题名，朝为官；短短四载，便已官至工侍郎。这样的晋升速度，任谁看了都知他得圣眷，前途不可限量。

城老郡主扶着她的手，朗声祝：“今日本郡主亲送新妇阁，愿汝嫁良门，遇人皆善，琴瑟和鸣，福寿绵长。无父母之伴，有良人相守；有族亲相念，有本郡主相护。自此岁岁安康，喜乐无忧。”

先帝宽仁，却到底情温和，积弊之下，未能重手整肃。

祝颂声中，颜如玉最后回“看”了一府门。

迎亲队伍穿过章台街，终于在顾府门前停下。

只可惜四年后，中遇刺，颜将军为护先帝，以伤残之躯与刺客搏命，旧伤复发，终至不治。

可恩归恩，颜家真正能撑起门的人，到底已经不在了。

可无论她心中如何不快，今日这喜轿，终究已经停在了顾府门前。

彼时颜如松不过十三岁，颜如玉也才九岁。一个半大郎君带着一个小女郎，纵有爵位傍，也不过是勉力守着颜府旧日门第罢了。

可在梁夫人中，颜如松再如何简在帝心，也不过是个正四品下的工侍郎。与她夫君顾衡这个辅国大将军兼安西节度使相比，实在算不得什么。

他名义上掌工事图籍、营造利，实则奉帝命暗中查访赤大坝一再延期之因，以及其间上下勾连、层层盘剥的贪腐弊案。

一地如火锦缎中，她握住一只骨节分明、白皙修长的陌生大手，缓缓踏上轿。

迎亲队伍的乐声渐渐远去，无边雨笼住了远去的喜轿，也仿佛是颜如玉心那一微微的空茫。她忽然觉得前路渺渺，有一抓不住未来的不真实，亦有女即将迈人生新阶段时难以言说的迷惘。

她只觉得颜家不复当年荣光，颜如松官阶又远不及顾衡，便难免觉得这门婚事，是顾家顾念旧情与圣意，才抬举了颜家女。

儿娶的不是她自己看中的姑娘，便是再如何面，再如何风光，她这母亲的，面上也难真正多少喜。

只是礼数周全归礼数周全，她心里终究不大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