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蛾

雨是从傍晚开始下的。

到了夜晚的十点十七分，御木本葵的鞋里已经浸满了水。他踩在码头后面那条窄巷的碎石路上，每一步都发出令人不快的咕叽声。他的呼吸很稳，心率大约在一百二上——比平时快，但还在可控范围内。

身后大约八十米处有脚步声。不止一个人。

他刚才在仓库外面替阿正断的后。码头卸下三十公斤的货，早该就由伪装成速冻食品的车运走，车却已经迟到了两个钟。更糟的是，但缉毒支队的人今晚不知道从哪条线上嗅到了味道，被暴雨模糊的世界里，蓝红灯光像两把剪刀一样剪开了码头的夜色。

阿正带着另外两个部下，扛着两个被伪装成红酒瓶木箱的货品从密道离开。而御木本葵拉上口罩，将大衣的兜帽拉低，从仓库侧门翻出去，沿着相反的方向跑。待跑过两条巷子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至少有四个黑影追出来了。

四个。追一个人用了四个。看得出来他们很受重视了。

他不紧不慢地跑着，控制着节奏，因为他明白跑太快会脱离视线，那四个人就会分散去搜别的方向，阿正那边反而危险。他要做的是把这几个人钉在自己身后，给留部下门足够的撤退时间。

码头这片区域的地形他比自己的掌纹还熟。

走了大约十几分钟，约莫觉得队友都退得差不多了，他拐进第三条巷子的时候甩掉了两个。那两个体力一般，跑了五六百米就被他的变向拉开了距离。第三个人在巷口被一辆突然倒车的面包车挡了一下——不是他安排的，纯粹运气好。

剩最后一个。

御木本葵往港口方向跑，绕过一排锈迹斑斑的集装箱。雨越来越大，打在铁皮上像密集的鼓点。他的视线被雨幕切割得模糊，路面的积水在路灯下泛着碎光。

他回头看了一眼。

这个人还在。

八十米。没有缩短也没有拉开。和他保持着一模一样的速度。

御木本葵的眉微微拧了一下。

这不对。追人的时候正常反应是全力冲刺试图缩短距离，或者跟不上逐渐放弃。但这个人既不冲刺也不放弃，匀速、稳定得令人不安。

他在保存体力。

他在等他先犯错。

御木本葵“嘁”了一声：遇到聪明的了。

他再次过集装箱转角时，不注意踩过一滩齐脚踝深的积水，溅起的水花打在本就湿漉漉的裤腿上，肤感一阵发寒。雨水太大，吸进去的空气里一半是水汽，肺也在抗议着——他的呼吸开始加重了。

必须改变策略了。他决定放弃原策略，改为突然加速地在集装箱之间的窄缝里连续变向，左拐右扭，他利用地形遮挡打断对方的视线。通常，追他的人通常会在第三个拐角处丢掉他的位置。

他经过数个迅速扭身的转弯，至空旷处，又走几步，看了一眼身后。

隔着潮湿的空气和水雾，那个人居然还在。

且距离不知何时已经被缩短到了五十米。

他在御木本葵加速的时候，选择走了一条更短的路线，从另一侧两个集装箱之间的窄缝里穿了过去，截了他一段弯路。

他在读他的跑位。

这不是一个只靠体力追人的警察。御木本葵判断。

集装箱积存的场地已接近尽头，一旦离开此处复杂的地形，就是会在空旷处被追上，如此还不如——

不跑了。

他在下一个集装箱的拐角处急停。鞋底在湿滑的水泥地上打了个滑，他用手撑住集装箱壁稳住身体，然后转过身来，背靠铁壁，面朝来路。

雨水顺着兜帽的边沿淌下来，在他面前拉出一道水帘。他透过水帘看着那条窄道的尽头。

三秒后，那个人便出现了。

黑色冲锋衣，没有穿制式的防弹马甲——也许追出来的时候没来得及穿。深色战术裤湿透了贴在腿上。跑了将近一公里，他的呼吸却比御木本葵的还稳，胸口起伏的幅度很小。

他在拐角处看到御木本葵停下来的时候，也停了。

两个人隔着大约十米。雨砸在他们之间的地面上，溅起白色的碎花。

御木本葵看到了他的脸。

年轻。二十中旬的年纪，颧骨线条硬朗，鼻梁挺直，下颌角明显。皮肤被风吹日晒染了一层薄褐色。头发被雨水打湿了贴在额头上，但他没有去拔——他的注意力全部在御木本身上，一丝都没有分给自己。

军人。御木本葵在心里做出判断。这个人的站姿、重心分布、以及那种在高强度运动后仍然保持警觉的能力，全部指向同一个答案。

“站在那里别动。”那人说。

声音不大。被雨声压得有些闷，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沉。

御木本葵歪了一下头。

然后他动了。

自然不是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