梓虚的话语已比夜风幽微，却有一引人费解的执拗。谢拾捧起他的手贴在面颊上，他指尖浥，稍稍一缩，没有再动。

“从火、奂声，焕映之‘焕’。”

寒星共悲同陨，碧虚却不解人情。

她什么都看不见了。

“‘你我均于今朝死’，焚邪说的。”她语无次地，“今朝……是什么意思？你回答我！梓虚！”

距谢怀温成为家主已有三年。

恶贯满盈，百事无成；多行不义，不得善终。

南疆之穹，已然大亮。

一生，廿六载，一十六字……不足为惜。

失却面遮掩，他惨白的面就分明而刺目地扎帘。她通透凉，一个箭步过去，跪在梓虚前。

“凡有生者，皆为造所钟。”梓虚气息渐弱，“每个人都希望……为人所信，或一时不得，却绝非永无可能……无论是谢拾还是谢焕，你都要试着……喜自己一些……”

他脉息微弱。

“那焚术要怎么办？青芷要怎么办？你的南疆要怎么办？你就舍得……”谢拾如遭雷击，忽地镇静下来，不知何时揪住他衣襟的手霍地一松，像看仇雠般看着他，“对，你舍得。你没什么舍不得。”

“谢……焕……”他唤她，“记得你答应的。”

他在佛堂里关了两年，耗去的神未能调养回来，仍是瘦骨嶙峋，一如谢家如今的境况；兼罹受毒患，白衣青面，即有病骨支离之态，更难御冷意。

谢怀温走祁山祠堂，内中风阵阵，如幽魂喃语。

至于他——

“看我死。”他不留余地，把谢拾不敢说的字补上，“换言之……以生命的另一常态存在。”

……

谢拾木然地：“我记住了。”冰冷的血极慢地经脉络，每至一便赠来细细密密的刺疼，她抖了一下，不堪重负，颜：“焕是个好字，我用不起吧？”

她猛地抬。

新君励图治，开即于南云设司以羁縻南地，南云五姓方自去岁创痛中养几块，又被都护叼回龙，声势不比以往。至若南疆——少年教王即位，一改陈例旧俗，鼓励两地百姓通。南云五姓自顾不暇，故南云人对南疆也不似昔时“闻之变”那般忌惮。二十几年前，南云人曾以一名南疆女为生祭，其不知所踪，必凶多吉少——也是骇人听闻。

“这个故事，我讲完了。”

谢拾没能焐他的手。

（元昌二年）

他的眉舒展开来，好似以毕生夙愿燃了最后一盏烛火，带走南疆每一寸土的秀丽灵韵，无声无息地化作飞灰，湮没于碧海沉渊。

梓虚极轻微地低笑一声，扶住岩石徐徐地坐在湖边，那片树叶悄然从他指间落下来。

——

“焕字，谢焕，可否？”

距大靖副君践祚也一载有奇。

沈一有备而来，为他加衣。

“你不会，谢拾。”

“谢拾……”梓虚语速极缓，“你说要我替你想个名字。”

殿内狼藉满目，金坍圮，符文败毁，东珠四散，宛若蒸煮后僵白的鱼。棺椁早于动中碎裂，木片丝缕牵连，犹如贪恋凡尘不肯投胎的病鬼，偶有几片

“你……你就忍心让我看你——”

“养虎为患的‘患’？”

谢拾全都在颤抖：“我是不会。”她蓄着泪，就是不落下来，“你甚至拿你的‘死’来我，王，我……”他素不欺人，而最残忍的也莫过于“不欺”。她静了静，哑，“我还能看你多久？”

就在晨光莅临的前一刻，她握着的那只手倏然收。

谢怀温在秘殿前驻足多时，惑然：“沈一，你说谢拾这人……”他问了一半，心想面不改叫人挖心的谢拾实在不能算个“人”，顿失继续问的望，“罢了，你守在这吧。”

梓虚也未能一睹日。

她看到了她的赎，他无止无休的憾，或许尚有它，或许空无一。

她贴着他耳旁，柔媚地：“南疆族人的诅咒未解，你就不怕你死了，我尔反尔？”

“他与我同习巫族咒术，有所察觉也不足为奇。”梓虚答非所问，“以命换命，以死谋生，最是公平。”

谢拾转了转珠，不敢瞬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