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我去接他。”骆修远仿佛无声地叹了气，可看他的脸，却又一波澜都没有，“你上楼休息吧。”

即使排除了份、地位，只看容貌和气质，骆修远也是让人不敢违逆的那类型。骆安自九岁起被他收养，受过的教育太多，有些东西几乎刻了本能。譬如刚才那句话，说完他就意识到不妥：骆修远向来主张有始有终，认定的事就要持到底，不容许他半途而废。他说奥赛太过费力可以中途退，这话是很不讨喜的。

安扬了扬手跟他别，“向伯母问好。”

“最近在看什么书？”骆修远又淡淡问起。

夏末时节依然炎，骆修远上却仍是一本正经的三件，袖别着蓝宝石底的飞袖扣，领带打得一丝不苟。再往上看一，能看到他抿的角，无端透势的威压。

“……卡夫卡。”骆安答。

骆修远文学修养很，自然不会不知这些，也必然能立刻就察到骆安的言下之意。骆安对此心知肚明，还是赌气似的说了卡夫卡的名字。

“只是尝试一下也不坏。”骆安说，“如果太费力，还可以退的。”

说完这话骆安就有后悔，一边低吃饭，一边用余光看向骆修远。

“安安。”骆修远的神扫过来，仿佛将骆安完全看穿了一般，“如果不喜，不用勉自己看。”

“你想参加？”骆修远语气里掺了一意外，“我以为你对学科竞赛不兴趣。”

可那件事发生了，于是许许多多的事都改变了。

“……你不去接他吗。”骆安的声音放低了一，“你总是来接我，却让司机去接他。”

第一次选择坐到这个位置的时候，骆修远还发过话。他说：安安，你可以坐在前面，不用离我这么远。骆安怀里抱着包，回答他：坐后排比较安全。骆修远说：最安全的是驾驶座后面的位置。骆安朝左看了一，想到一旦挪过去就离骆修远更近了一，于是没有动，仍旧坐在右边。那时候骆修远仿佛轻声叹了气，也没再说什么，发动车开走了。

事实上，这一周里他本没看什么书，回答卡夫卡只是下意识的反应：这位奥地利作家有一位势的、几乎决定一切、能在任何事情上正确决定的父亲，而这样一位父亲，对于儿们的态度却是轻蔑与嘲讽，这也正是卡夫卡心灵创伤的来源。

骆安没有再答话，只是沉默地吃饭，吃到最后几乎算得上狼吞虎咽，最后放下碗筷，咽着米粒说：“刚刚给我发消息，说几题不懂，我去帮他看看。”

“没有。……是我自己觉得，这样不太好。”骆安的心再次忐忑起来。

“要上完下午的课才能回来，不用这么着急。”骆修远说。

两人一路无话，直到回到家，上了饭桌，骆修远才问了问他在学校里的情况。骆安说了篮球赛的事，也说了祖修明邀请他参加奥赛的事。骆修远听完评价：“以你现在的能力，想要全国决赛都会很辛苦。”

一如既往，骆安上的是后座，坐在右边，和骆修远拉开一条对角线的距离，仿佛来接他的不是父亲，只是司机。不过，骆修远也的确不是他的父亲，只是养父而已。

骆修远沉默了一下。

再往后，骆安就一直坐在后排右边，骆修远也再没说过什么。

“和你抱怨了？”

但这个类比其实并不恰当。骆修远虽然同样势、正确、不容置疑，但并没有正面否定、蔑视过他，只是比较严格、严厉而已。如果没有两年前的那件事，他或许算得上是个好父亲。

而他没有看到的是，骆修远的目光追随着他直到楼梯尽，沉的眸里晦暗难明。

骆修远的车停在稍远，是一辆黑的宾利慕尚。骆安觉得骆修远这个人很矛盾，他平时去公司或是席商务会谈也只开一辆宝，但每次来学校接他，一定会开这辆宾利，像是故意要炫耀给谁看似的。骆安不太喜这觉，但车是骆修远的，他知自己没资格说什么。

骆安自己原本也是这样想的，可听到这话，却不由地想要叛逆一下：“祖修明说，他会帮我补习。”

但是骆修远没有批评他。自从两年前开始，他就再也没有以一个父亲的份批评过他。骆修远只是沉默了两秒，用他一向沉磁的声音说：“你自己决定就好。”

骆安没有说话。他心想：那你还每次都问我看了什么书。

听到这话，骆安终于如释重负，起匆匆上楼，一刻也不想多留。

“哪一本？”半晌，骆修远又问。

“城堡。”骆安的心砰砰起来，“有难懂……”

骆安悄悄松了气，轻轻“嗯”了一声。只是和骆修远这样寻常说话，他就张得尾椎骨都要立起来了。看来，他还是没有能和这个男人对阵的能力。他暗自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