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酒没醒完，搁这儿胡说八呢。

重黎对这不的小伎俩十分得意：“别看这招输了气势，不比什么七星还是八星破剑阵威力大，对敌时却有奇制胜的奇效。习得也不易，须得省悟五行天地之……”至于如何省悟，他卡了壳。

“当然不是，原是崇华派那帮傻藏宝贝的地方，好似是起了个八珍阁的名，东西多得能瞎人睛。酒坛虽不上台面，好歹能。”

酒客被他逗乐：“重黎，千重山的重，黎甿的黎。随你怎么叫。”

重黎意兴阑珊，小指刮刮耳廓，盯了虞槐一会儿，甫及冠的青年面还没修炼到厚比城墙的程度，相半刹，旋即又用那张号“君端方”的把缺漏堵死了。

重黎振神打了个指诀，田中灵草应和着噌噌疯长了数寸，颇有千营共一呼的派。虞槐着迷地看他优游自如地运转灵气，绷着张无动于衷的脸，底翻着骇人的灼意。

重黎老脸经不住他这么瞎：“少迷魂汤。来，带你去个好去。”

重黎笑眯眯地、给老鳖挠似地在侧边轻叩了三下，那坛可怜兮兮地一抖，半不情愿地“吐”一扇破破烂烂的门板。他回与已无言以对的后生：“愣着什么？去。”

重黎跃下树，趔趄了下稳在两株灵草中的空地上。他雷打不动揣着那好似永远喝不空的酒坛，醉乜斜：“唔，这傻样顺些。小心思太重，要想修……嗝，修那个劳什，难。”

虞槐四两拨千斤绕过了那句“心思太重”：“涯山剑派，走的自是执剑者的，无他途，唯守中抱一尔。固然艰险无重数，虽千万人吾往矣。”

爹走得早，娘甚至没给虞槐起名，惯是小二小二地叫，像呼唤家门拴着的黄狗。

虞槐一愣：“前辈不同行？”

一颗松果砸飞了虞槐不合时宜的胡思想。他猛地退开，右足跟刚好轧着一株灵植，仓促挪步左脚又踩到一棵芽。

疏狂之徒庄重名字，未免糟蹋。虞槐醉得厉害，兴许无遮拦说漏了，重黎忍不住大笑，他一雾，还没想明白自己讲了什么笑话，就向酒仙举了白旗。

他侧过面，夜风轻打开松垮衣襟，肌肤白得像尊玉人。眉上断痕宛若曦光初临时青山上的浮雪，丹青客绘山画福至心灵的信手留白，浑然天成，妙不可言。

（2）

活似半个遭人情世故磨平脾气的老角儿。说是半个，年岁不及。

虞槐确非虞家人，他打山沟来，通往涯山派的，是青黄不接那几年用手挖来的。那年严冬，虞槐尚小。他着茅屋的破风打了个嚏，一缕娘的味扫得丁不剩。屋里很冷，没火。他使劲搓着娘瘦成木的手，娘咳了最后下，没气了。她呼声向来清浅，怕惊扰了天公，断的时候也就跟雪落地一样。

虞槐如他所愿没有刨问底：“常言，俱收并蓄，待用无遗。前辈循循诱人，虞槐受教。”

虞槐一寸心念徐徐飘那眉上斜痕，他想酒不醉人人自醉有儿理，好一会才捋直。“在下没全信。只是在想……在下与前辈一番畅饮，还未知前辈名号，冒昧一问。”

“漂亮话免说，东西在上面，要走快走，莫扰我喝酒。”

幸而涯山收徒不光重灵资质。掌门和虞家家主卜得他福缘厚，于是这天资不足霉运有余的穷鬼尚能被昔日唾他的街坊走卒恭敬尊称一声仙人。命贱也有贱的好，老天向来一碗端平，这缺了角，那定会补上一笔。

虞槐求之不得。

不通前情后果的抚乍闻如白般寡味，细思还可乐。重黎轻哂，也不就坛，提起酒坛让玉酿自坛沿倾下，如一束霜月落朱皓齿红襟，更显珠辉玉丽。

穷乡僻壤的小鬼目不识丁，就用或长或短的一生把苦这字的真谛熬到了极致，再大的天灾人祸只当颗沙砾捱过去。爹被行抓行伍，大哥葬在黄土下，娘咽气前还又未把忍字诀嚼烂了喂给他，成四个苦瓜般的字——人定胜天。

虎落平被犬欺，崇华败落后的来人搜罗完奇珍，连灯燃的人鱼膏也刮得一二净。坛中宝阁昏暗溟蒙，依稀能见其两侧梯阶，与凡间浮屠塔相类。上不知几许的正中嵌着夜时狼般的光，那光幽魂似地掠上重黎面庞，与他眉上断痕叠合，更似斜横的白亮刀刃，一脸千帆阅尽的嘲讽，与森森的野鬼所差无几。

成一代千杯不醉的雅客，任重而远。

畅饮？亏他说得来。三分稚气未脱，九分酒意上，明摆着是偷大人酒喝的小鬼。就凭这酒量，真要畅饮还不知要等到猴年月。

假作真时真亦假，定见已生，孰真孰假便不再重要。听书的闲人大多是装模作样说一声“公自在人心”，拍拍衣袍转即走。德望重的修士十中有九随了山羊犄角般的臭脾气，就是谎被戳了个来，也能抓千百个补丁救颜面——真真假假，不了了之。

虞槐偷瞄叫人摸不着脑的酒客，心想重黎还是一副吊儿郎当派更为适宜。即便与端雅生相格格不，直来直往也还显儿人情味。他难得说了些没经九曲心窍过滤的废话：“繁华不可久，故人不可留。前辈纵与崇华派有何纠葛，皆已归尘归土，还莫放心上。”

酒鬼打发街边

老天都在虞槐辟条通天路：肯一扎淡而无味的苦修，是个心极好的苗。可惜好苗也是个不争气的漏木桶，吃一缕灵气吐一缕，久之，连那帮信誓旦旦的山羊胡也疑心命盘失了准度——虞槐却不灰心失意。旁人尚且沾不上小常山峰的云气，他现在小常山巅的方外天，岂非是应了那句仙缘殊绝？

虞槐：“这儿原来……就有个酒坛？”

一介酒徒所钟，无非黄醅醇酎、旗亭垆邸，他中的“好去”是怎么个风宝地可见一斑。虞槐虽早有忖度，但乍见一足有三丈的酒坛也禁不住眉一。酒坛泽古旧，浅棕细纹线绳般杂无章箍其上，大咧咧立在壮阔恢弘的门派正中，俨然一只不知天地厚四仰八叉的老王八。

虞槐时常觉着自己太不是个东西，常人的家乡是梦牵魂萦的心，他的家乡就像块被人咬掉半块又被车碾过的冷面饼，遗憾归遗憾，却不情愿拾起。

。”

虽然这“仙缘”也就是为邋遢酒鬼翻地垦土，灵草酿酒罢了。

虞槐闷声不响，酒客会错了意：“你真信这狗玩意儿？我还以为你是个有主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