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十一：“记载里，安南王只有独。”

我竟没第一认堂兄。

忽而想到那日湖畔。褚穆书甫一现景初便消失了踪影，也许并非是给我留什么面，他只是不想被褚穆书发现。当日匆匆辞行，怕也是为了回去复命。

……想来其实那日在湖畔，并不是我第一次与堂兄重逢。时值丰收，世着一隆重礼服，青稚的脸已是沉稳廓，我混在祭台下，混在百姓铺天盖地的呼庆喝里，用目光汲取他的每一分神。

我在信中从未提及此事，来之前没有，走之后也没有。那面容冷清镇定，与他离别之前的模样相差不大，我却真真切切明白，有什么已经不一样了。

不好好报答他一下怎么行。

他答：“安南王树敌无数。”

玄衣男人撑着额，目光大多停在侧，偶尔扭看一昳丽飞舞的剑光火，指尖悄悄跟着比划。华贵公趁夜摘了纱笠，目不转睛盯着台上，细眉斜飞，是我从未见过的轻松肆意。

不必了。

他一愣：“你……”

此时暮四合星汉渐明，台上已起炬火，乌压压的人群静默无声，皆待这夜赛开场燃一场闹。余光瞥见明澄澄火光四散，我撩起半片纱，只低垂帘注视那两安静的剪影。

不仅醋坛，我心里酱瓶盐罐也翻了一地，连同椒桂八角熬成一滩浆糊，怎一个五味杂陈说得清。

“殿下。”羽十一哀叹，将我从一层更叠一层的吃味里拉回现实。

我依稀听清几个字词，大意是他先前惹了人生气，下次不会了。

换言之，景初是这世上最了解堂兄的人。我以为自己喜他，其实只是一错觉，因为他上参差错落着堂兄的影……我的心思从未改变。

这句的意思是暗示，因果关系需得颠倒分析。景初因外貌相近，才被寻来培养作我堂兄的替。一脱俗功力有了来历，举手投足间无意透的仪态有了原因，简单的易容之术亦有了理由。随着年岁见长，二人不再像小时候那么肖似，景初便从替退成近卫，护我堂兄周全。这个解释看似无懈可击。

脑中名单过了三四遍，若我还没从那熟悉的段气度中品什么来，就太愚钝了。

堂兄大概直到今日都不曾知晓，他的替被我这个心怀不轨之徒捡到了，翻来覆去几度云雨，好不快活。景初当然不敢告诉他，定然不会告诉他。

羽十一委婉问我：“可需要‘巧遇’一下？”

这个猜测令我如鲠在。

有人早就知晓一切，却将我瞒在鼓里，此时又假作仁慈，牵着我的鼻一星半透着真相，将好事和面都全了。

人忽地有些生，让景初的笑意僵了僵，随即施施然向他赔罪，帮他倒茶、替他剥果，神态自若仿佛天经地义。

想来好笑，景初待我是好的，何其纵容；那个人待我也是好的，温柔却客。但原来，景初还能待人更仔细，甚至放低了段哄人；那个人亦不是待谁都冷清，时时端着副老成模样，也能放脊骨歪斜坐着，与人惬意闲谈。

景初竟如此张狂，明知我在凉州城，却明目张胆陪着我堂兄四下游玩，一副生怕不被我撞见的样。

我也想不通皇叔有何理由大费周章隐瞒景初的存在，问他：“你觉得呢？”

“你信他们没有亲缘？”我冷笑。

“请人赴宴而已。”望着台间令人叫好连连的争鸣刀剑，我摇。

我背后一凉，心虚地摸了摸鼻。

我方才竟吃了堂兄的醋。

“西边的院备好了吗？”收回思绪，我问羽十一。

羽十一耳力好，我问他，他们又聊了什么。他答，世邀景初回去，但景初说上还有任务，一时半会回不了月郡，多陪他在凉州多玩两日，世便让景初代他向王爷问好。作为羽卫，羽十一早习惯了听墙角这事，面不改地同我复述着说，世叮嘱他多留意，别像上次那样忽然失踪一个月，音讯全无引人担忧。

……啊。

替的培养谈何容易，从幼年开始模仿，将主人仪态事无细地记下，二人需时常对练，才能将彼此了解通透。长此以来，未必不是另一过命的情。

一次退缩便是步步退缩，今日的结果并非不由我自己促成。我只是月郡里一名来去匆匆的过客，金风拂过，踏过尘土的痕记亦消散无踪。